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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李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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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李迎兵原创小说:接过爷爷的枪

来源: 发布日期:2013-08-10 01:34:38 浏览次数: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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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迎兵

很早以前,记忆中的爷爷,就是奶奶屋里大墙上的那张画像了。我一两岁还刚会在炕棱畔上攀爬的时候,就总是时时刻刻不安心,想攀爬到屋外去,和大人一样到院子里去玩耍。可是,我的腰间牢牢地拴着一根长绳,人只能在绳子给出的半径范围内活动。当我要哭闹的时候,一旁的奶奶就会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给我指着炕棱畔对面墙上的那张大镜框里的爷爷画像,转移我的视线:“快看——,哪个是谁?”我就忘记了哭闹,抬头好奇地望着对面大墙上的爷爷画像。然后,奶奶对我说:“哪,那个——可是你……你爷爷啊……快叫——爷爷……”我似懂非懂,只是觉得画像里的那张男人脸很陌生,也很冰冷。虽然,爷爷画像给我的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但在长大几岁之后仍然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害怕,下意识地躲藏在奶奶身后。“这猴孩子,你爷爷啊……你还害怕啥……”我从未见过画像里的爷爷,自然觉得很陌生,也很神秘。因为,墙上的爷爷,一年四季,无论我在炕上攀爬到哪个方向抬头望去,他总在盯着我看,就像长大之后在月亮下走路时总觉得我走到哪儿月亮也就跟到哪儿。

常来家里串门的是锅盖头郑小山的奶奶和咪脑蛋(光头)黄文荣的娘。而郑小山和黄文荣是我小时候的铁杆玩伴。郑小山的爸爸原来是木业社的木匠,后来调到新建吕梁地区的直属机关车队改行开车了,在离石上班;那时,家里只有他和他奶奶。他奶奶看到我和弟弟二兵,就会说:“唉,大兵二兵这两个猴孙子,真没福气,你爷爷活着的话,肯定不是现而今的这个光景。”我奶奶也在一边叹了一口气,附和着说:“孩芽芽福不住,是福不住孩芽芽价的爷爷嘛。”咪脑蛋黄文荣的娘,看着我和弟弟二兵,也说:“这大兵二兵两个猴兄弟人们说像双胞胎,一模一样的穿衣,一模一样的打扮。可我看不像,大兵邋里邋遢,灰眉畜眼,不言搭语;二兵干净爱好,伶牙俐齿,很懂礼训。”正在骑着板凳学开汽车的我,一听大人们说得不是好话,就伸出小手去打咪脑蛋黄文荣的娘。奶奶在一边说:“大兵嫌你说他不好哩,别看人小,啥都晓得哩。”

我长大了,大约是三四岁,不总是老爬来爬去了。我能站起来走两步的时候,我就和锅盖头郑小山、咪脑蛋黄文荣一起相跟着到县城东门口的饼子铺找咪脑蛋黄文荣的老爹。黄老爹五十多岁老来得子,有了咪脑蛋黄文荣这个儿子之后,简直是亲得他抱在怀里怕跌了,含到嘴里怕化了,要啥给买啥。每次咪脑蛋黄文荣带我和二兵去他老爹的饼子铺,他老爹就会把刚出炉的饼子挑一个给他,然后再给我和二兵分吃一个另外刚出炉的饼子。黄老爹说:“大兵二兵的爷爷活着的话,一定也会天天吃上这热热乎乎的白面饼子了。”我就回了家,就不想吃奶奶蒸的玉米面和红面窝头了。奶奶说:“那你要吃啥?”我就说要吃白面饼子,奶奶说家里留着的一点白面还要等你爸爸回家来再吃哩。那时候,我爸调到了地区工作。一旁的郑小山奶奶叹一口气,然后也对我说,你爷爷活着的话,你和二兵就都能天天吃白面饼子了。我奶奶则说,也不见得,他们爷爷活着的话,有钱总是接济穷人。咪脑蛋黄文荣的娘说:“好人怎么都是命不长啊。”

听奶奶说,爷爷年轻时受过苦,遭过罪。爷爷还刚刚十二三岁的时候,就每天早上鸡叫时分起来,天还黑洞洞的,饭也不吃,怀里摧上两个黑豆面馍馍就到二十里路上的柳林镇担炭挣钱去了。他总是一气不歇地担着炭,一路上连水也顾不得喝一口。爷爷有好几年都是每天第一个摸黑赶到炭窑担炭的,炭窑上的伙计都认识他。那些担炭路上从宋家川过来的赶牲灵的好把式,总能看到一个扎着白羊肚毛巾的、健步如飞的薛村柿沟来的小后生。他长得一副结实健壮的好身板,方方正正的古铜色脸庞上总是露着善意的笑容,长弯的黑眉毛,闪动着一双让人一看就会信赖的大眼睛。他怀着一颗灵动奋发的心,身上虽落满了黑乎乎的煤灰,但和人说话时牙齿却是格外的白,突显了他的明朗豁达。他的头上留着短发,一身粗布自制的黑裤褂,腰里在长大一些之后就开始扎着一个白洋布的旱烟袋了,裤腿长长的,担炭时就挽了起来,不穿袜子的脚穿着家里老人给缝制的黑布鞋。这就是爷爷当时的形象了。爷爷总是与赶牲灵的好把式聊上几句,但嫌他们走得慢,总是没几步就超过去了。赶牲灵的汉子就会在他背后唱几句歌谣,比如《五哥放羊》什么的,很有力道。

十一月三九天,五哥放羊真是可怜,刮风(那个)下雪哎常在外,日那落西(那个)山他才回来。十二月一年满,五哥(呐)他才把个家还,有朝(那个)一日哎天爷睁眼,我来与我五(那个)哥把婚完,哎哟(那个)哎哟哎,哎来哎咳哟!我来与我的五(那个)哥把婚完。

奶奶说,她记得自己八岁那年的一个入秋的雨夜,总是心里有不踏实的异样感觉。奶奶朦胧间突然醒来,听到窗外院子里雨声越来越大了。奶奶不晓得为啥只觉得有些气闷,就站起来打开窑洞的气窗。雨夜的凉气透了进来,让她畅畅地出了一口气。紧接着,她又把气窗关上了,怕雨打进来。那时,天还未亮呢。奶奶后来在炕脚的尿盆里小解完,就又继续睡下了。奶奶一睡着就梦到眼前密密麻麻的飞舞着一个个的黑色苍蝇。它们一个个飞到她的脸上来叮。奶奶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脖子里捻死了一只苍蝇,可是又觉得脖子里还有几只似的。她就再次醒了。也不晓得啥时候,炕边的油灯点着了。奶奶看到她娘正在炕头那儿盖着羊绒被子痛苦地呻吟着。奶奶的娘早就病了,常年累月躺在炕上。奶奶后来看到她娘躺在前炕的模样,感觉不像是死去了,而是睡着了。她娘的面容很安详。奶奶觉得她娘还未死,所以开始并没有哭,只是一片混沌和漠然。

奶奶记得她嫁给爷爷的时候,仿佛觉得她娘昨天才刚刚死去似的。奶奶出嫁的那天,对着她娘的坟头所在方向哭得稀里哗啦。奶奶说,她八岁没了娘,她的奶奶从小看护着她。奶奶的娘合眼的那一刻,总是不放心才八岁的奶奶。奶奶的娘拉住奶奶的爹,只是指了指八岁的奶奶,还没说出最后一句话,就身子一挺,咽气了。八岁的奶奶还有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哥,她和她哥都不懂得他们的娘为啥不说话,直到埋到土里,堆成墓圪堆,才刨挖着墓圪堆上的土,哭得死去活来:“娘呀娘呀,你走了,恓惶的我们兄妹俩个可是怎么个活呀?”奶奶的奶奶一把抱住八岁的奶奶说:“看恓惶的我孩娃儿,别哭。也不要怕,有你娘娘在跟前哩。”

爷爷家没有奶奶家富有,至少奶奶家的院落处于他们村子中心位置,一出门就是全村人一起打麦子的一个大场院。而且奶奶家院子比村里后来建起的学校操场还要大。爷爷家很穷,住在薛村柿沟最高处的好几家人合住的一个破院子里,但奶奶她爹看中的是爷爷这个人。奶奶的母亲死了没几年,奶奶的爹就把她做主嫁给了爷爷家。这件婚事缘于奶奶的爹与爷爷的爹的一次说笑打赌。说笑打赌的前因后果,不得而知,但结果却决定了奶奶与爷爷一生相依的坎坷命运。奶奶的情绪一度十分低落。她并不晓得要嫁给的人是谁。她在出嫁的事情上并没有一点发言权。她只能听她爹的安排。奶奶嫁过去那天,爷爷家吃的第一顿好饭,就是新麦刚熟时在碾盘上碾的一种叫作“捻靛”的特色饭。那主要是招待尊贵的客人才吃的。奶奶后来才晓得做“捻靛”的新麦还是爷爷和东家借的。奶奶揭开盖头偷看了正在礼让长辈吃“碾靛”的爷爷一眼,只见一身新郎打扮,脸庞上透射着一种稳健和诚恳。十五岁的奶奶只看了爷爷这一眼,七上八下的心就平静了下来。奶奶觉得今生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了。

奶奶记得早在三年前的娘家就曾见过爷爷的面。当时,十二岁的奶奶爬到枣树上用一根长棍子打枣。而爷爷来奶奶村里做活。爷爷的老姑嫁在奶奶村子里。十六岁的爷爷正在帮助老姑收几天麦子。收回麦子,老姑让爷爷来和奶奶借连枷。当时,奶奶正在枣树上打枣的模样,让爷爷很惊讶。这么大的女娃子,在爷爷村里早就缠小脚了。他不明白十二岁的奶奶依旧迈着一双大脚,满村疯跑。爷爷在枣树下给奶奶的篮子里捡拾打下的枣子。过了一会儿,爷爷问奶奶会干农活不,奶奶一听就急了,从枣树上出溜下来,就拿上连枷去场院里帮助爷爷打麦子。奶奶的脾性,让爷爷一下子服气了,说:“晓得你能干哩,还是我来打吧。”连枷就到了爷爷手里了。奶奶呆呆地看着爷爷熟练地舞动着连枷。啪啦——啪啦——啪啦!连枷一下一下打得很匀称,也很有力,一看就是个好把式。后来,爷爷来奶奶家送还连枷时,奶奶正在自家窑洞的窗台下坐在石板上右手挥舞一把剪刀剪着左手中叠好的红纸。奶奶对爷爷说:“我给你剪一个活物,好不?”爷爷点点头,奶奶问:“你属甚哩?”爷爷说,属龙。奶奶就灵巧地剪出了一条飞舞的龙。

奶奶从没问过她爹给自己找的婆家是薛村柿沟谁家。她在这件事情上只能听天由命。奶奶在八岁那年,她想跟着哥哥去学堂。她爹不答应。他说,女娃子哪儿有上学的先例呀?学堂里没有一个女娃,去了还不让先生笑话死。再如古话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娃子终究是别人家的人,学会针头线脑缝缝补补做茶打饭的活计才是女娃子的正道。她爹这话根绝了她上学的念想,也让她心底更加寒冷。奶奶就在窑院里哭着死去的她娘。奶奶上不了学,也就赌气坚决不缠脚。奶奶晓得左邻右舍的女娃子缠脚时都疼得哭天喊地的,缠好脚后她们大门不出小门不迈,连一担水也担不动了。她爹已经找好满村给女娃子缠脚好手的邹七婶,来胁迫奶奶就范。奶奶从围追堵截中跑到奶奶的奶奶窑里。她的奶奶坚决反对给自己小孙女缠脚。“秀儿不缠脚,就别缠了。不缠脚自有不缠脚的好处哩。”

奶奶和爷爷新婚的这一天,雇用的响器嘟哇嘟哇嘟哇地吹了一整天。傍晚那会儿,奶奶很好奇,透过红盖头,看爷爷在下院里脱了新郎的装束,连夹袄和大裆裤也脱了,光着厚实的脊背,只穿着半腿子裤,在前院牛圈那儿帮助二爷爷铡了一气草。紧接着还给污脏的羊圈垫了一层新土,又给水瓮里担了两担水。二爷爷对爷爷说:“哥,该去新房睡了。”爷爷不吭声,只是默默地干活。奶奶在新房里的锅台上,又熬了一锅钱钱稀饭。爷爷进了窑门,奶奶说:“刚吃完‘碾靛’,再喝口钱钱稀饭吧。”爷爷嗯了一声,感觉窑屋里有了年轻的奶奶,气象就是与以往黑孤烂摊的模样不一样了……

几十年过去了。在我的童年世界里,是无法想象爷爷当年扛工挣钱担炭的辛苦模样,也无法想象奶奶嫁到爷爷家的真实情景。新婚没几天,爷爷就常常在农忙季节到处寻找东家去扛工来贴补家用。所谓扛长工,就是在东家那里干个一年半载,要有“扛”住吃苦的精气神儿;打短工则不然,也就是三天两后晌,最多半月二十天,所以相对来说好应付。割麦子的时候,东家天不明就喊爷爷下地了。硬硬的日头,也不歇“烧糊”。所谓“烧糊”,就是入伏天的午晌,日头晒得地头最“烧糊”的时候。这样的大日头,更得赶紧收麦,怕是后晌下雨呀。遇上抠门的东家,总是对爷爷说,好好干,“烧糊”的日头干起活计来心里才敞亮哩。遇到刮风下雨天,爷爷依然在地里忙碌着。因为,东家在地头吆喝着刚刚抽袋烟的爷爷,说是刮起风来凉快,下起雨来更让人清咧。送到地头的饭也是红小豆稀饭和拌着槐花叶子的玉米面窝头。

大姑玉梅出生的时间,是民国十九年,和爷爷一样,也是属龙。满月的时候,奶奶记得吃得也是“碾靛”。我小时候跟着奶奶回老家的村子,吃过新麦做的“捻靛”。我都不晓得是如何做出来的。反正,新收的麦子放在碾盘上碾成一片片的飞絮,然后卷成一卷一卷的,像是山药蛋做成的“黑愣子”,可是又不像,口感很有韧性,调着油盐酱醋辣子葱蒜芫荽等调料,真的香极了。奶奶嫁到爷爷家吃得这第一顿“捻靛”饭,成为她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时候,我和二兵最喜欢看一本叫作《烈火金钢》的“大书”。我爸的“大书”都是他和爷爷要的零花钱买的。爷爷别的开支都很节省,惟独我爸要买书,都会很慷慨。我爸的“大书”已经积攒了满满一大书箱。我爸爱看这些“大书”,也就是闲书,里面都是打仗的故事。我记得家里后来还有一本撕烂的《战斗的青春》。那里面有个女的,叫许凤。我总喜欢看描写她的段落。孩子们总把大人们看的书叫“大书”,是相对于“小人书”而言的。我爸因为这些闲书,影响了学习。奶奶把他的书箱搬出来一下子扔到了院子里。《烈火金钢》书里写的八路军侦察员肖飞,他手里常提着的长苗儿盒子炮,其实就是爷爷当年用的盒子枪。不过,肖飞手腕上的夜光表,不晓得爷爷有没有?

我们就趴在大箱子上抬头看大镜框里的爷爷,然后一起问奶奶,为啥是画的爷爷像,而不是真的照相呀?奶奶一直不想告诉我,后来在我又长大一点才说,爷爷从来不单独一个人照相,很多留下来的老照片基本上是集体照或者工作照。我和二兵总是对奶奶家里的那只朱红色油漆的大箱子充满期待。那里面不仅仅总有别人送奶奶的果品点心,说不定还有爷爷那把闻名遐迩的盒子枪呢。奶奶每次打开箱子盖,我和二兵都急不可耐地在箱子缝上探头探脑,很想看看藏在里面的盒子枪。但奶奶一般不让我和二兵搬开大箱子的箱盖。“等长大后,奶奶会把爷爷的盒子枪给谁呀?”我和二兵为这个问题争论得不可开交。相信奶奶总有一天会把爷爷的盒子枪传给我的,而二兵则坚决相信会传给他。

一九六三年,爷爷病重了,躺在太原山大医院的病房里。奶奶拉着爷爷的手说:“医生说,快好呀,过几天咱们就能回家。”爷爷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一声不吭。奶奶说,玉梅玉环要回来看他呢。爷爷表示,大老远的她们不方便,他只想回小李家垣看看那里的老百姓。奶奶晓得爷爷记得抗战那会儿小李家垣的老百姓多次冒着生命危险掩护过他。爷爷只是满病房里找着什么。玉新呢?爷爷问的是我爸。我爸叫玉新。奶奶说,玉新打饭去了,等玉梅玉环从南方回来,一起照张全家福。爷爷就带着笑意在病床上睡着了……

直到爷爷离世后,都没能照一张全家福,更没有给爷爷照过一张单人大照片。以至于在后来要开爷爷的追悼会时找不到一张爷爷的单人大照片,只好请来县城的画师照着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照片画了爷爷半身像。奶奶家里大镜框的爷爷画像,就是这样来的。锅盖头郑小山的奶奶和咪脑蛋黄文荣的娘走了,奶奶会给我和二兵讲故事。我说,奶奶,快给我们再讲个故事。

我家七五年刚搬到离石城,城里最高的建筑就是地委的五层大楼;再其次的高建筑,就算是年代久远的土城墙了。我家就住在地区生产资料公司家属院,院子南侧就是高高的一段文物般的土城墙了。我和院子里的孩子们常常爬到土城墙上玩耍。奶奶说,爷爷当年在日本人打离石城那会儿,当过农民抗日自卫队或者民团,守卫过离石城的土城墙。我能想象到爷爷手里挥舞长矛大刀,值夜时顶多手里能临时端着一把汉阳造或者八百米射程的毛瑟枪过过瘾。

民国二十七年元宵节过去没几天,日军松井师团从黄芦岭和薛公岭两路进攻离石城。在这之前,日本人的飞机已经骚扰过离石城好多次了。据说,攻打离石城的是谷口茂的步炮混合旅团,日本人还没打进来,炮弹先轰塌了半边城墙。有一支抗日自卫队在薛公岭阻击日军未遂,结果附近一个叫九里湾的村庄反倒遭受了凶残的报复。随后,日本人一路挺进,先占据龙凤两山,然后一举攻入城内。那时,离石城的人几乎都跑光了,只剩下莲花池的王老伯和南关的冯老婆子。爷爷撤离县城时,只见大街小巷不见什么人了。爷爷去动员莲花池的王老伯和南关的冯老婆赶紧逃命,可是他们态度都很坚决,死也要死在自己的老宅里,反正也没几天活头了。王老伯说:“我们祖祖辈辈就住在这儿,不能说谁来就成了谁的吧?”冯老婆则说:“啥人没见过,日本人不也眼睛鼻子和咱们一样嘛。一模一样的都是人,还怕啥呀?”

爷爷当时离开县城的时候,自卫队每个有枪的人只配发的五发子弹一开始就都打光了。而一个日军步枪手(一等兵军衔),配备明治三八式步枪一支,步枪子弹存放于其前后腰共一百二十发的明治三十年代式的弹药盒中。掷弹筒射手配备掷弹筒一具、手枪一把、掷弹筒弹腰包两个(每个四发)、步枪刺刀。一般单兵装备有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或九六式轻机枪,三八式步枪,掷弹筒,手枪。从这些装备上,就能看出敌我悬殊之大远远超过想象。加之,人家步炮和飞机合同作战,一开打,结局就显而易见了。爷爷的身边只有三五个人了,一长一短的两支枪,没有了子弹,还不如其余的那些大刀长矛管用,不跑就只有等死。

爷爷出城时仅有的几个左膀右臂,有高张村的邪眼子楞孩、木村的歪脖子杨锁儿和晋绥军三十三军当过排长的吴武子。出城后,爷爷的人马辗转找到了当时的抗日民主政府县长韩昌泰。爷爷后来就跟着韩县长学了一冬天的“夜书”。所谓“夜书”,就是抗日民主政府利用农闲时间针对农民办的夜校。爷爷求知欲望很高,没有纸张,没有笔墨,就在小石板上写字。教书先生戴着一副石头眼镜,站到讲台上侃侃而谈,大家都叫他——赵先生。爷爷看到眼前这个识文断字的赵先生,就感到很踏实。韩县长说赵先生留过洋,抗战刚爆发就从国外回到家乡了,做一点与抗战有益的工作。爷爷接过韩县长给他的抗战课本,打开第一课,跟着赵先生念起了课文,由祠堂临时改成的教室里充满了亢奋激荡的阵阵轰鸣声。

全——民,抗——战;为——了,自——由。

爷爷也有一个困惑,下课后就问赵先生:“全中国啥时候才能取得抗战胜利呀?”他得到的答案是,既要学好文化,又要切实地行动起来。如何行动呢?赵先生也是不置可否。

民国二十七年,爷爷加入了县里的抗日游击大队。爷爷“领料”着十几个人组成的游击队,在老家村子北山一带开展起了活动。

奶奶说,游击队枪支不够用,只能先从敌人手里夺枪。每到黑夜,游击队宿营的村子老乡家,总是操心着狗叫声的起落远近,来判断有无敌情。几个队员都是穷苦人出身,没有多少打仗的经验。幸亏早些时经过韩县长组织的短期集训,在他们原来一长一短两支枪的基础上,又锦上添花地发了两支长枪,一支土筒子,一支汉阳造,才稍微有点队伍的气色。爷爷看到队员们一溜顺着大炕睡成一片。高张村的楞孩,长得粗壮,扳手腕没人能扳过他,别的毛病没有,只是眼睛有点斜视,人们就一直叫他——邪眼子。参加八路军一二O师,人家不要。楞孩说斜视的人打起枪来才出手快呢,这是他的优势。后来,楞孩来找爷爷,爷爷问他为啥参加游击队,他不假思索地说,喜欢红火热闹。爷爷说,打仗可不是闹红火扭秧歌,是要死人的。楞孩说他不怕死,而且一直拧着爷爷,爷爷就收了。毕竟,当时抗击日军攻城的自卫队正需要人哩。果然,斜视的楞孩打枪往往让敌人猝不及防。人家以为他楞孩在看这边,而其实他瞄准的是那边,让从晋绥军三十三军那里跑回来的神枪手吴武子都佩服得不行。吴武子总是一宿营就要和楞孩扳手腕。刚组成的游击队里还有一个怪才,一说大家都晓得,是木村的歪脖子杨锁儿。他歪脖子打枪时比别人要出手快。当其他人还没歪头瞄准时,歪脖子杨锁儿的子弹已经射出去了。这是因为他的歪脖子呈现一种天然的瞄准状态。据说,杨锁儿的歪脖子是出生时他娘生不出他来,接生婆活生生地用力拉他的头才拉歪的。杨锁儿一出生就不爱哭,头歪在右肩那儿,从后面看仿佛整天在沉睡不醒。歪脖子杨锁儿喜欢与邪眼子楞孩在一起执行任务。

爷爷让众人都休息,他在支着耳朵倾听着外边的动静。在战乱期间,连村里的狗们都有了异常的警觉,反应灵敏。天快亮时,爷爷叫醒所有队员,因为他发现了情况。高张村炮楼里出来两个打酒的伪军,从沟门上正向柿沟这边溜跶过来了。爷爷把队伍分成两支,然后命令活捉这两个伪军,并要求大家不能开枪,以免惊动了高张村炮楼里的敌人。果然,迂回包抄过去,逮了一个正着,得到两把长枪。两个伪军都被黑布蒙上眼睛,绑在了村口戏台下的老槐树上了。人就这么绑着,天亮了让高张村炮楼里的敌人去解救吧。反正,游击队要的是伪军的枪,不是要他们的命……

奶奶讲到抗战的那会儿,就会遭到我和二兵没完没了翻来覆去的询问。二兵问,啥是抗战啊?奶奶说,就是打日本人的那会儿。奶奶说,民国三十二年,县长韩昌泰被坏人在煎服的中药里下了毒,这么好的一个县长就被毒死了。不久,爷爷也因风寒回家养了一段时间的病。当时,十几岁的大姑玉梅拿着大夫开的方子去药铺买了几包中药回家,半路上碰到一个特别可疑的陌生人,非要打开看看她手里的中药。她就是不给看。那陌生人不甘心,就拦住路不让她过去。大姑急了,四处张望,发现远处有放羊的二爷爷过来了,才把这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吓跑了。大姑一回家就讲述了这件事,奶奶故意问;“玉梅,你为啥不给陌生人看啊?”大姑说:“韩县长就是让坏人在药锅里下了毒害死的,我害怕坏人也毒死我爹哩。”说着,大姑看了炕上的爷爷一眼。爷爷抬起头来说:“咱玉梅真的灵丹丹的,警惕性真的还挺高哩。”爷爷很满意地从炕上爬起来喝煎好的药,然后又说,等玉梅再大一点,送她到延安去学习……

我记得自己那时打断了奶奶的叙述,突然说:咪脑蛋黄文荣就像个下毒的坏人。我弟弟二兵也说,是啊,真的像,你看那个样子,腰里挎一把东洋刀,就是电影里的龟田小队长。咪脑蛋黄文荣就说,我可不当小队长,要当我要当司令。于是,锅盖头郑小山说,黄文荣就像《战上海》里演的那样,汤司令到——多牛逼啊。院子里孩子们玩起了捉迷藏,就让这个咪脑蛋黄文荣当司令,指挥大家寻找藏起来的二兵。藏在茅房,还是藏在柴房?反正不能出院门,只能藏在院子里。咪脑蛋黄文荣不愧为司令,每回都能找到二兵躲藏的地方。捉迷藏累了,孩子们继续听奶奶叫故事……

奶奶说,有一次,日本人找不到游击队,半夜里就把小李家垣包围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对面山上机枪先就无目标地突突突扫射了起来。爷爷听到有几只黑老哇(乌鸦)在唔哇儿唔哇儿唔哇儿地惨叫着。他心里有一些不祥的预感。半夜三更的,黑老哇一定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爷爷发现有很多人家的院门是敞开的,尤其场院那儿一片狼藉。借着月光,是村子里的牲畜被宰杀时横七竖八的可怕情景。死一般的寂静。而天就要亮起来了,爷爷掏出腰间的盒子枪一溜小跑,从被推倒在地的石碾子上跳过去,看到磨盘上倒伏着几个村民。他们身上都布满了血糊糊的弹孔。他们的身体一动不动,衣衫在风中飘摇着,仿佛在叙述着刚刚发生的惨案……

爷爷在村口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刚要开枪,就见那人在向他招手。爷爷走近前一看,原来是神坡寺庙里的南道仙老人。爷爷悄悄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南道仙老人说:“还不快跑,侦缉队的人带着日本兵在到处抓你呢。”敌人这会儿到了哪里啦?爷爷朝后望了一眼,南道仙老人说:“别慌,过河到神坡寺庙里躲躲。”爷爷还要走,南道仙老人一把拉住了他,两人一起出村,钻到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了。爷爷听说,敌人要烧坏神坡寺庙,是真的吗?南道仙老人说,日本人倒有点敬畏我们的鬼神,在寺庙的院子里,总是疑疑惑惑。这个主意是汉奸侦缉队的人出得损主意。爷爷心里一急,就问:“侦缉队的谁?”南道仙老人说,能有谁,祸害老百姓的黑旋风,总是溜沟子舔屁眼,前两天给日本人到木村找花姑娘。爷爷说,游击队迟早要除掉这些恶狗。南道仙老人让爷爷那夜住在了寺庙里,还给他吃僧饭。爷爷问他怎么不吃,他说出家人午不过食。南道仙老人又说:“出家人靠着十方供养。”所谓十方,指四方:东南西北;四维: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以及上下,一共十方,也就是整个的宇宙空间。出家僧众没有私人财产,接受十方世界一切众生的供养而修道,以求明心见性,因此称为十方供养……

奶奶讲到这里,会甩开这条线索再讲一些别的事情。在老家那一带,娘娘——就是奶奶的意思。那时,我会指着大墙上爷爷的画像,然后对奶奶说:“娘娘,再讲,继续讲故事,讲爷爷的更多打仗故事……”奶奶就打开了话匣子,于是仿佛爷爷从那画像上走了下来,站到我的眼前,戴一顶八路军的军帽,穿一身土布军装衣裳,腰里扎着宽皮带,宽皮带上别着一把二十响的盒子枪(即抗战时期德造毛瑟驳壳枪)。记得我上小学一年级时,再翻开奶奶珍藏的老照片,看到爷爷一身五十年代的军装,腰里别着的依然是那把沉甸甸的盒子枪了。为了得到和爷爷一模一样的盒子枪,奶奶专门找当时还未调到地区的老家县城木业社木匠师傅郑小山他爹,给我和二兵专门定做了一把木头的盒子枪。盒子枪染了黑油漆,枪把上还吊着红穗子。我和二兵两人轮换着玩这把木头盒子枪。奶奶说,这是仿照你爷爷当年的盒子枪做的,很逼真,也很威风。一般来说,我腰里挎上一会,然后二兵就来和我要。大兵,该轮上我挎上耍一回了。我就看着二兵挎着木头盒子枪,嘴里哼唱着老歌《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我们中国军队勇敢前进,看准那敌人——把他消灭,把他消灭(冲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嘿!

我见二兵一边走着正步,一边唱歌,也急眼了。我突然钻进屋里,从“燎掐格朗(即灶火口)”那儿拿了一根火柱,也跑了出来加入到二兵领着的前行的孩子队伍里。我突然挥舞着火柱,向黄文荣的咪脑蛋砍去。锅盖头郑小山急了,向黄文荣大喊一声:“操心!”黄文荣情知不妙屁滚尿流地满院飞跑,大声喊着:“大兵家娘娘的,大兵家娘娘,出人命哩。”我满院追着他,脑子里都是打仗电影的画面,向着假想着的鬼子咪脑蛋砍去。黄文荣急了,喊道:“你真把我当鬼子了,你真砍,就再不让我爹给你和二兵吃白面饼了。”二兵在前面喊着口令:“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二兵听说咪脑蛋黄文荣再不让他爹给他们弟兄俩吃白面饼了,马上对我说,大兵,你拿着火柱干啥呀?我说打汉奸鬼子。可是,黄文荣是汉奸鬼子吗?我说不是。不是,你满院打他干吗?我又说,敌人都是咪脑蛋,真的。于是,孩子们都笑了。咪脑蛋黄文荣跑到奶奶那里告我的状。“快来看看大兵,拿着火柱打人啦。”

我看着二兵前面腰里挎着木头盒子枪,领着咪脑蛋黄文荣和锅盖头郑小山去打仗。我就想起奶奶讲的另外一个关于爷爷的故事,说得是没有几杆枪的游击队,刚开始只能黑夜里悄声没息地活动。爷爷曾把笤帚把儿上裹一块黑布当作真枪来吓唬敌人。游击队有一次就这样把一个日本火头军堵在镇子上一家小饭馆里了。日本火头军吓得大喊大叫,游击队就把他的嘴给塞住了,等天黑后一直拖出了村。原本要棍锹硌缆打死就地掩埋的,可是火头军跪在地下唔哩哇啦哭爹叫娘着,弄得爷爷他们下不了手,于是就把俘虏送到一二O师所在地石坡村那里去了。那次游击队袭击敌人的主要目的是夺枪,可惜俘虏的只是一个火头军,游击队没有如愿。游击队捉了这个俘虏之后,住在柳林镇的日本人就寻思着要报复。据说,游击队就这样被日本人盯住了。奶奶说,有一次,爷爷在前面跑,日本人在后面追。爷爷眼看就要被日本人抓住了,却听到沟对面响起了拦截日本人的枪声。爷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据说那次他还累得吐血了。拦截日本人追赶的枪声,是对面沟里南山上打来的,十分及时。据说,南山是晋绥军和国军的防区。爷爷的游击队在北山一带活动。有时,游击队借路从南山一带穿过,在晋绥军和国军的营区,爷爷总是朝他们喊:“中国人不打中国人!”通常对方的哨兵朝天放两枪以示放行……

奶奶说,爷爷叫李信诚,出生的那会儿还没有民国呢,大概是清光绪三十年,甲辰年,是龙年。奶奶出生于民国元年,属猪。奶奶接着说,那是民国三十二年,爷爷也有三十五六岁了。那年奶奶也是三十几岁,大姑玉梅十三岁左右。有一次,城里给日本人当狗腿子的侦缉队,有一个小队长,人称——黑旋风。黑旋风在老家村子拉伕时,井口看到挑水的大姑玉梅。他见大姑人生得聪明,长得也很水灵,眼睛大大的会说话,花格子粗布袄裤缝制的是那么合身得体,两根长辫子在高挑的腰身下围甩来甩去。这家伙就动了心。黑旋风就走到玉梅跟前搭讪:“挑水呀?”玉梅看都没看,径直朝前走。黑旋风又拦住她,问:“你是柿沟谁家哩?”玉梅还是不理不睬。黑旋风要给大姑玉梅挑水,遭到拒绝。于是,黑旋风与手下人一直在后面尾随,并两日后带人上门为他自己说亲。名义上是说亲,其实是等于抢亲。怎么办?奶奶赶紧给小李家垣一带活动的爷爷捎话,说是城里侦缉队的那个黑旋风牵来一头拉伕的骡子和两袋新收的麦子作彩礼,三日后上门娶亲。奶奶和大姑吓坏了。爷爷的态度当然很坚决,就是坚决不能与敌人结亲,谁知道黑旋风也很不耐烦,说是过三日定然要来上门娶亲。奶奶晚上都睡不好。黑旋风捎话说,识抬举的话,就好说好商量,否则就抬着接亲的大花轿来抢人。

记得是十冬腊月的一个刮着大风的漆黑夜晚。而那一年,我爸还没有出生呢。奶奶和大姑玉梅二姑玉环大伯玉安早早吹灭灯,睡下了。这时,听到窗外对面的神坡寺庙方向传来“叭勾儿叭勾儿——”的枪声。过了好长时间,就听到垴畔顶上一阵奔跑的急促脚步声,紧接着院墙里跳进一个壮实矫健的汉子来。是谁进来了?不是黑旋风来抢人了吧?奶奶心头一紧,从窗帘缝上看清那个汉子竟然是爷爷。爷爷浑身水湿,奶奶连忙开门让爷爷进来换了一身干衣服。爷爷手中拎着一把崭新的盒子枪,说是刚才在河滩里与黑旋风领着的日本人打起来了。两个日本兵在神坡寺庙下的清河里洗澡,游击队悄悄就收了他们的衣服。爷爷手中的这把崭新的盒子枪就是从黑旋风那里缴获的。当时,爷爷“领料”的游击队一连在山梁上放了好几枪,吸引洗澡敌人的注意力。当敌人发现衣服和武器被游击队收走之后,简直发了疯。两个日本兵光着身子在河岸那里叫嚣着。黑旋风和侦缉队的几个喽啰从远处援助泡在河水里找不到衣服和武器的日本人来了。黑旋风看着日本兵洗澡去了,便在村子沟门的小饭馆喝起了酒。他天天都要喝酒,所以一般情况下总是醉醺醺的。黑旋风骑着马去河滩里救两个洗澡的日本兵。他虽然骑在马上,但却落在了最后面。他自然酒劲还未过去,身体摇摇晃晃的,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情就被游击队的人从马上拉了下来。黑旋风一下子吓醒了。等他抬起头来时,他那把德造盒子枪已经换了主人,现在到了爷爷的手里了。爷爷把黑洞洞的枪口猛然对准了他……

爷爷原本还想要抓洗澡的两个日本兵俘虏,可惜撤退的时候,为了黑旋风的这把崭新的德造盒子枪,爷爷同样也落到了与赶来增援的其他日本兵周旋的游击队的最后面了。一开始,黑旋风从马上被拉下来之后,爷爷刚把盒子枪对准他,竟被他绊住小腿之后拉倒在河岸上,紧接着就一头栽在清河里了,浑身水湿。幸亏,爷爷多年练的猴拳在这里派上了用场。猴拳在技击中,侧重于隔挡、击打、掐拿上,所以黑旋风一开始的虎虎生风,等爷爷慢慢稳住阵脚之后,就后发制人了。爷爷起跳不多,只是缠蹬、弹腿,但一下子击中其要害。爷爷的猴拳灵敏善变、干脆快捷。站到河里,然后来了一个腾空翻转。而黑旋风从河岸上向爷爷扑来,试图夺回那把盒子枪,结果被爷爷凌空一脚把他踢翻了,差点淹死在清河里。黑旋风的一条腿被爷爷给砸了一石头,但还是不停地挣扎着,叫嚣着。爷爷让他别再当汉奸卖国贼祸害老百姓了。爷爷又砸了几下,他立马就躺在河岸上不再扑腾了。黑旋风在爷爷老子地不停呻唤着,苦苦求饶着:“我也没法子,要挣钱养活爹娘和姑嫂一大家子呀,以往只有靠赌钱,靠手气,总是输个精光……现而今只有日本太君……给……给我金票……日本太君来了才让……让我活得……像个人样啊……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真的……饶了我这次吧……”

这个迫切关头,奶奶看着爷爷在灶火锅头那儿拿了一些干粮,揭开水瓮盖子,咕噜噜喝光了一瓢凉水。爷爷就对奶奶说,刚才河滩里和黑旋风打起来了。爷爷也让奶奶天亮后带着孩子赶紧出去躲躲。说着,爷爷就转身出门上墙,从后山跑了。爷爷前脚刚走,就听见黑旋风带着侦缉队赶到日本鬼子跟前说:“太君,别开枪,我给你们带路!(发音:踏空,五代瓦-开哪-带,瓦达西瓦-剋蜜达奇昂娜-西马斯)”“太君,这边请,我带你们去抓土八路。(发音:踏空,考起拉代,瓦达西瓦尅米凹米奇别带松桥奥茨可米麻丝)”侦缉队见丢了一把日本太君配给黑旋风小队长的崭新的盒子枪,更是气急败坏,自然冲杀在了最前面……

爷爷跑起来风快。奶奶说,风快,就是比风还要快。爷爷经常练的猴拳千变万化。爷爷耍的猴拳,三两个大后生进不了身。邪眼子楞孩和歪脖子杨锁儿不服气,爷爷说让旁边的吴武子一块上。这三个人的枪法都很好,但擒拿格斗就差多了。据称,猴拳是一种以猴形、猴态和攻防技法融合而成的拳术。西汉就有了猴舞和猴拳,猴拳在明代已有记载,传有“猴拳三十六路”。爷爷“领料”着的这支游击队,每天的操练必修课就都要打一通猴拳。猴拳模仿猴的身型,要求缩脖、耸肩、含胸、弓腰、缩身、屈肘、垂腕、屈膝。手法模仿猴子摘果、攀援,有叼、采、抓、挖等法。步法模仿猴跃、窜、出入,有脚尖步、小跳步、交叉步等。眼神要像猴子守护家园一样专注。楞孩说,练拳脚用场不大,有枪就是王道。杨锁儿也附和着,只有吴武子说,学一点擒拿格斗,总是能派用场的。他们三个打爷爷,爷爷只是在身形的不断变化中寻找出击机会,只几下,就把他们一一放倒了。

那年,日本人骑着大洋马在后面追着奔跑中的爷爷。二兵抬起头来拉着奶奶的手,又问:“娘娘,敌人在追谁?追爷爷吗?追爷爷的是龟田小队长,还是猪头小队长呀?”奶奶老早也看过电影《地道战》,那里面有一个好像叫龟田小队长的家伙,在挖土八路埋的地雷时两手挖出屎尿来。每当露天电影院里出现这样的画面时,孩子们被逗得哈哈哈大笑。二兵不解,说那爷爷怎么不提前在路上埋好地雷呀?奶奶说,那时游击队还没雷,再说也顾不上埋雷呢。后面追爷爷的敌人,既不是龟田小队长,也不是猪头小队长,反正是日本官儿骑着东洋马在后面追。奶奶说,你们的爷爷是被黑旋风领着的日本人追杀的。黑旋风和爷爷单打独斗时不断地求饶认输,但一见到日本人就又耀武扬威起来。奶奶说,这就叫记吃不记打。多少年过去了,爷爷在太原山大医院病床上的睡梦里,他都是在老家村子外面的山梁上汗水淋淋地奔跑着。爷爷有时会下意识地回头向敌人张望一下,然后也挥舞盒子枪打两枪。爷爷继续跑,在山路上跑,在白天里跑,在黑夜里跑,亮红“烧糊”(晌午)跑,没明没夜地跑,一年四季地跑。爷爷的盒子枪在嘡嘡嘡嘡嘡嘡接连放了二十响后,子弹就打光了。一个日本兵中弹落马。然后,一个像是龟头小队长或者猪头小队长,总之是一个日本官儿的家伙,基里哇啦地一阵叫喊,紧接着机关枪就嘎嘎嘎嘎嘎嘎地横扫起来。机关枪就像一把迎风飞舞的铁扫帚,让爷爷蜂蜇般猛地凌空一跳,躲开那一片机枪扫射的开阔地带,一骨碌,忽哩哗啦,一头竟然栽到路侧十几米大沟的虚土里,然后顺坡一出溜钻进一人多深的树丛里跑了……

据说,更大的激战发生在北山背后,噼噼啪啪的枪声响了好一阵子。奶奶提心吊胆一晚上没睡着,后来爷爷捎来话说,游击队与日本鬼子在后山绕了好几个圈子,就把日本鬼子绕晕了。现在,游击队已经安全转移了。天还未亮的时候,提心吊胆的奶奶就带着大姑玉梅二姑玉环大伯玉安一起步行了二十里路远。奶奶娘家村子已经不远了。奶奶记得他们刚刚跑出来时,在后山的垣上,能够听到黑旋风带着日本人包围了他们家院子之后混乱的鸡叫狗咬的声音。在山路上行走着,突然间黄天蔽日,飞沙走石,混混沌沌。奶奶和我的姑姑大伯们,只好又在附近的山圈窑窑里躲藏了一天一夜。天好一些时,风小了,才继续赶路。奶奶和孩娃子们在东躲西藏的时候,又听同村人说,黑旋风还在村子里寻找爷爷的游击队哩。后来,过了没几天,爷爷被堵在小李家垣的村口。出不了村,前村口已经被黑旋风亲自带的侦缉队堵住了。爷爷那支盒子枪没地方藏,急中生智,借了老乡的一担破粪桶,然后把盒子枪用油纸包起来藏在了粪桶里。爷爷担着一担满满的茅粪赶紧从后村出去。只见一个出村的老乡,被日本人布下的一队岗哨堵住了去路。“八路的有?”老乡回答:“八路的没有。”老乡挨了日本哨兵的两个巴掌,并被拦住不准出村了。而爷爷在那时则尽量使自己放松,担着那担茅粪没有停脚。日本岗哨问爷爷:“八路的有?”爷爷把担子换了一下肩膀,臭烘烘的粪桶熏得鬼子连连退了好几步。爷爷说:“昨天的有,今天的没有。八路都被太君吓跑了。”鬼子说:“你的,杀啦杀啦的。”爷爷说:“良民的,种地的干活,送粪……种地……”鬼子说:“哟西,你的良民的,大大的,开路的。”冒了一身冷汗的爷爷,这才担着一担臭烘烘的茅粪从后村逃了出来……

据说,爷爷出逃还有第二个版本:爷爷的腿扭伤了,而且感染了,又生起来很大的一片脓疮,腿一动弹就疼。老乡一家的大人们全都逃走了,只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与爷爷在炕上呆着。这时,侦缉队的人带着日本人进了老乡家里。爷爷一直担心黑旋风进来认出自己来,也就一下子豁出去了。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挑开爷爷的被子,看到爷爷腿上是不是枪伤,然后又问小男孩,这个腿上害着脓疮的人是谁?小男孩灵机一动,说是他爹,出去拦羊时把腿扭伤了,伤口感染,又害上了脓疮。日本兵一听,忙捂住鼻子,退后两步。另一个日本兵还是不放心,拿着门旮旯的顶门棍在爷爷长着脓疮的腿上接连敲了好几下,爷爷疼得呲牙咧嘴。小男孩站起来指指窗外的羊圈,突然说:“羊都饿坏了,爹的腿好了,还要拦羊哩。羊养大了给太君咪西咪西。”日本人的注意力从爷爷这里转移到了羊圈那里。日本人说:“哟西,羊的,鸡的,大大的,良民的,太君今天的就想咪西咪西,小孩的,水果糖的,交换的,哈哈哈!”说着,鬼子掏出一把水果糖给了小男孩,示意水果糖交换羊。他们出院子时就牵走了小男孩家的羊,也抓走了到处乱飞的几只鸡。幸亏,黑旋风并未没有露面,爷爷总算是安然无恙了。

第三个版本:爷爷被日本人堵在了村子里,东跑西颠,没办法了,只好就近钻到老乡茅厕里。他刚跳进茅坑里,举起了茅石板,日本兵就来挨家挨户地搜捕了。不过,这个版本似乎有存疑的地方。因为,我曾在一九九七年回老家村子查看过家家户户的茅坑,觉得一个大人钻进茅坑里躲藏一天似乎有些不大可能。如果,茅坑的形状与几十年前没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当年的爷爷也只能去寻找别的地方藏身了。这是因为,我看到的村子里家家户户的茅坑都很浅,他们大都用一口瓷瓮来做茅坑,人跳进去站不下,蹲下又会被茅粪淹没;如果人真的蹲在里面,那么,人不仅会喘不上气来,而且茅粪都得被蹲下的身体给挤冒出来。再说,若真有其事,也只能是发生在冬天,否则夏天真的臭不可闻,没让日本人抓住,倒是让茅粪给熏死。万一非要躲茅坑,那只能是粪坑刚刚被主人掏过,人跳进去仅仅能没过脚脖子,而也正好是冬天,味道不是那么熏人,爷爷蹲在那里才能躲藏差不多一整天。当时敌人在村子里围了一天,只有天黑时,爷爷才能出来,然后才有机会在老乡家简单冲洗一下,换下脏衣服,再随便吃点东西,赶紧就跑路了……

神坡寺庙的南道仙老人,为了解救被日本人围困的老百姓,干脆与黑旋风和日本人打赌,说是全村老百姓都是良民,没有一个暴民,更没有土八路游击队。有一个叫秀芝的姑娘,被鬼子的刺刀刺穿手掌,但仍然没说出游击队的去向,然后几步跑出场院,从不远的沟崖跳了下去。幸好,沟崖下是虚土,秀芝姑娘被游击队救走了。南道仙老人用自己的命来赌,在村子场院里放着一张八仙桌,然后再在上面发着一只雕花图案的躺柜,然后他就在上面盘膝打坐。日本人觉得不可思议,直到南道仙老人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一直在上面盘膝打坐,纹丝不动。七天七夜之后,他继续与日本人打赌。日本人都很兴奋,看到南道仙老人喉咙里咕噜噜咕噜噜一阵响,似乎在吞咽着什么。南道仙老人一直坐在八仙桌上的躺柜上,盘膝打坐。第十天早上,他终于坐化了……

与此同时,得到爷爷安全撤退的消息,奶奶松了一口气。她带着三个孩娃子继续逃难。先是从被日本人包围的自家村子里,一直在逃亡的奶奶娘家焉头村的路上。昏天黑地的大风一直刮个不停,在山圈窑窑里东躲西藏着。奶奶的爹听说奶奶带着孩子们在村外山圈窑窑里躲藏的消息,就赶紧来看望他们。奶奶看到她爹给他们送来一瓦罐高粱米稀饭,就忙招呼饿坏了的孩子们吃饭。奶奶流着泪叫了一声:“爹,你坡上梁下的,有个闪失多危险呀。让我哥来嘛,你就不要这么远跑来嘛。”奶奶的爹说,担心啊,在家里反正也睡不着。奶奶的爹说,等着,他还会来。终于,听人说奶奶娘家村子里的日本兵退了。于是,他们急切地刚爬上焉头村前的山梁上。奶奶远远看到她哥站到院子垴畔对面的垣上瞭望这边。还未等他们跑过去,却听“叭勾儿——”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三八大盖的枪声。奶奶竟然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哥在垣上中弹倒下了。子弹仿佛是从村子里打出来的。奶奶她哥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子像一尊庙里的雕塑,一瞬间凝固住了。奶奶看到她哥初先还开始把身子向上挺了挺,嘴里却咕嘟嘟咕嘟嘟冒着血,也不晓得子弹打到身体的哪个部位了,紧接着人颓然间像一头被宰杀的公牛,轰然倒在地下了……

远处的奶奶一阵手忙脚乱地赶了过去。“哥,哥!”奶奶猛然哭喊着。旁边,玉梅玉环玉安则不停地叫喊着舅舅,舅舅。而她哥在快要咽气时说得最后一句话:“小秀,日本人还在村子里祸害着呢,村子里……还是……还不安生……能跑就带着玉梅玉环玉安跑……快跑吧……”

小秀是奶奶的小名,奶奶大名叫张国秀,一般人倒很少晓得这个名字。当时,奶奶与大姑二姑大伯继续着逃亡之路。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过黄河是要坐船的,艄公让船上的人祭祀水神,四五岁的大伯玉安从奶奶手里接过几个铜钱往黄色的浪涛里撒着,船上其他逃难的老乡也一把一把的撒着铜钱。到了黄河对岸,遇到八路军的河防队伍。当兵的对逃难的老百姓倒是都很友好。可是,刚爬上了岸上的大路,就遇到日本人的飞机编队来轰炸。奶奶突然感觉到天上飞舞的机群并不陌生,她一下子想起多年前在梦中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让人恶心的黑色苍蝇来了。奶奶的肚子里正怀着我爸。她当时一听到飞机的尖叫,身体一软,就倒在了路边一棵大麻子底下了。大姑玉梅虽然是个十几岁的女孩,但她当机立断,竟然眼明手快地一把就把奶奶背起来,然后顺着壕沟就跑。而七八岁的玉环和四五岁的玉安还小,跟在后面吓得哇哇大叫,他们一直往附近的防空洞里跑……

逃难到黄河西岸,奶奶一家就在八路军河防队伍住的村子里安家落户。他们所住的窑洞虽破,但不要赁钱,房东一家也很好。河防队伍的战士们有一些缝缝补补的东西都来找奶奶。民国三十三年二月初八,我爸出生了。出生之后,取名叫玉新。也正在那年,刚在老乡家的破窑洞里安定下来,全家人又一个个轮着得了伤寒感冒。伤寒感冒的主要症状是浑身乏力,发烧,拉肚子,皮肤上出疹子。全家人也就大姑玉梅抵抗力好一点。所以,家里全凭她一个人在支撑着。

大伯玉安的症状最重,几近处于昏迷。一天早上,玉安好不容易醒来,竟然能下地了。他好长时间没走出家门了。他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里,与隔壁的放羊孙老汉说了几句话呢。他说:“孙爷爷……我……也……也想……想跟你……去一块儿放羊圪哩……”孙老汉说:“过两天,等玉安的身子好利落了,再跟爷爷一块儿去。”四五岁的小玉安把手指头含到嘴里,在院门口幸福地对着远去的孙老汉笑着。当天下午,玉安就因伤寒并发症而死去了。玉安死前,奶奶只能拉着他的手,不停地抚摸着,干枯的泪水流个不停。奶奶当时也是浑身也软得不能动弹,整天拉肚子呢。小玉安嗫嚅着一句:“放……放……羊羊……”然后,头一扭,就没声息了。玉梅哭着喊弟弟,让弟弟醒醒。他的小身体已经渐渐地发僵了,又硬了。

孙老汉晚上放羊回来时,小玉安已经直挺挺地躺在院子里的一块破门板上了,小身体上盖着一卷破烂的席子。孙老汉很伤心,平时就数小玉安与孙老汉在院子里亲,问这问那的。孙老汉说:“玉梅价妈的,让我去……送玉安这孩娃儿……上路吧……”躺在炕上病得不能动弹的奶奶,无力地想坐起来,可是起不来。她只能眼睁睁地在炕上看着放羊的孙老汉抱起裹着破席子的小玉安尸体出去了。孙老汉把孩子掩埋在经常拦羊的一块面朝山西的草坡上了。“我在这里拦羊,准能天天看到这恓惶灵秀的玉安孩娃子哩!”孙老汉对奶奶说。奶奶记得坐船过黄河时,遇到一个算卦的王先生。王先生说,大伯玉安小时候有一劫,如能躲过这攸关生死的一劫,后面一生准定会大红大紫大富大贵。大伯玉安死时,还不到五岁。又过了一些日子,奶奶一家人的病情,才总算开始好起来了……

那时,河防队伍的赵指导员常来借水桶。他一开口,就是玉梅价妈妈长,玉梅家妈妈短的,很讲究军民鱼水情。赵指导员还总要让战士们给奶奶家的水瓮担满水。新来的区长专门看村子里逃难过来的这家外来户,就问奶奶有啥困难说出来,政府会想办法帮助解决。奶奶就说,由于她家是村子里惟一的外来户,差不多天天都有儿童团的几个拿着红缨枪和长矛的猴娃子,天不明就在她家住的窑洞对面的垣坡上骂他们是敌占区来的坏蛋卖国贼。那些孩娃子喊,把你们刀砍了,活埋了,拉出圪(去)枪毙了。儿童团的这些孩娃子一大早就喊上了,吓得玉梅玉环玉安三个孩娃儿都不敢出声了。奶奶又说:“别人都说我们家玉梅,十几岁了,人灵丹丹的,能读书识字就好哩。”区长立马就责成村长解决儿童团吓唬老乡的问题,然后大姑玉梅的读书问题也迎刃而解了。

后来,玉梅就被送到靴沟去读书。那所靴沟的寄宿学校里,也只有玉梅一个小女生,刚去时她很害怕。身边的男生们年龄参差不起,有的甚至胡子拉碴的,贼溜溜的眼光直往玉梅身上钻。男生都住校,晚上打通铺,而玉梅一个小女生不好安置,就临时借住在学校附近一个军属老大娘家里。再后来,玉梅就到延安求学去了。延安学习一段时间,就被派到一二O师战斗剧社当演员,随即认识了一位老红军将领。抗战后,玉梅随军南下到成都,现在定居广州。

五十年代初,玉环也出落成为一个貌美如花的大姑娘了。玉环一个人要在贺昌中学住读,开始新的生活。她站在学校操场的矮墙那里,看到离开的奶奶和我爸,心情抑郁,禁不住擦眼摸泪。玉环毕业之后也随着玉梅去了南方,再见到她已经是七五年了。那时,玉环远远地看到正在来接站的奶奶,远远地喊了一声妈,就抱住奶奶失声痛哭。玉环一家住了十几天。送站时她给了我和二兵一个人两块钱,此后一去再未回老家……

抗战胜利了。奶奶带着玉环,还有刚满一岁的我爸,从陕西佳县出发,踏上了回山西军渡的路程。一支从榆林过来的驼队,还让逃难的奶奶他们一家人坐在了骆驼上。奶奶让两个孩娃子坐她前面,听着悦耳的驼铃声,仿佛是胜利的凯歌在奏响着。而大姑玉梅从延安已经随一二O师回到黄河东岸了。爷爷带着奶奶去看望过队伍上的玉梅。那时,十七八岁的玉梅已经在战斗剧社排练着歌剧《白毛女》,演得正是喜儿。一身喜儿打扮的玉梅,匆匆在演出过程中见了一面,爷爷奶奶几乎认不出她来了。玉梅脸上画着妆,头发上还有杨白劳扎的二尺红头绳,粉红色的大襟袄演出服,下穿鲜亮的绿裤子,脚穿奶奶给捎来的朴实大方的圆口布鞋。玉梅说,就要跟随着队伍南下了,再见到爹娘不晓得何年何月了。爷爷顺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道林纸来,上面有八年前大姑玉梅给爷爷奶奶写的一个孩子式的契约:“我愿意永远陪伴在爹娘身边,决不嫁人!”当时,八九岁的玉梅,还不会写字,歪歪扭扭的字,还是爷爷手把手教着她的小手写的。玉梅就说:“爹,你还保存着这张纸呀?”爷爷说:“你可是当初答应一辈子要陪伴爹娘的。”玉梅一听这话,当着爷爷奶奶的面就哭了一鼻子。奶奶说:“玉梅呀,还记得不?一次,你爹从山上打游击下来,一进家门,慌忙失坎地要喝水。你对我说,爹的病刚好,不能喝瓮里的生水。记得不?你当时赶紧在灶火上为你爹烧起水来。一会儿,水烧开了,你爹连忙从背后接我递过去的一碗开水。而你坐在板凳上拉风箱,烧好水之后,正要往起站时,你爹手中的这碗开水正好浇在了你背上。你一下子疼得哭了,一头扎在娘的怀里……玉梅啊,你爹当时真的很难受……爹娘不是不疼你……你出了门要多长个心眼呀……队伍上可不同于在咱家里自在……”爷爷站到一边,话不多。是啊,别人家的孩娃子肯定舍不得这样早早地离开家门的,但爷爷奶奶不一样。他们很开通,总是希望孩娃子长大自己飞。即将作别时,爷爷突然把一支半新的勃朗宁手枪递到玉梅手里,说:“这是打高张村的炮楼时缴获的一把小撸子,很好用,老家这边要和平了,也用不着它。你南下打仗时一定能用上的。”所谓小撸子,就是勃朗宁小手枪的俗称了。玉梅说:“打小的时候,爹就是我们的榜样。”她没有推辞,就这样接过了爷爷手中的枪,也从此与爷爷奶奶天各一方。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爷爷从老家村子先后到了柳林、碛口,曾当过新区的市长(即镇长),后来到离石县任过武装部长、组织部长等职,再到临县当过县委副书记等职。前两年,我在离石政协编辑出版的《离石老照片(第一册)》里,竟然十分难得地看到了一张五十年代前后爷爷与其他县委干部的合影,上面注明爷爷那时的职务是县武装部长。爷爷的打扮是一身粗布冬装,上穿四个兜的粗布中山装,下穿厚厚的补着补丁的裤子,左侧上衣兜里别一支钢笔,头戴一顶带帽耳的军帽,脚上是一双奶奶缝制的布鞋。那张老照片上共有八个人,爷爷站在前排左侧第二个位置。爷爷看上去方脸大耳,两手插在裤兜里,双腿微微岔开,仿佛游击队那会儿练猴拳蹲马步,整个身体挺立在那里,人显得格外突出。爷爷的粗布冬装都有些显得冗长和臃肿,但爷爷的目光里有一种淳厚,有一种沉稳,有一种温善的力量。那是八个人站在工作的窑洞前,衣着打扮差不多,能够看到人后面的门窗。黑白照片很有一种年代感。

抗战胜利后,奶奶带着我爸二姑回到逃难时爷爷家的老住宅。又过了几年,一家人随着爷爷的工作调动搬到城里了。奶奶爷爷在前面走,我爸与玉环放响了鞭炮,从柿沟一直放到沟门那儿。鞭炮响着,村里人跑出院门来看着即将开始新生活的这一家人……

奶奶说,爷爷有一年骑马去专区开会,刚出城,就听一人多高的河棱畔上有人在哭。爷爷下了马,走上河棱畔,见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在哭。爷爷问他怎么回事,男孩说他叫庚成,家里爹娘都在灾年没了,只剩下他和妹妹。他刚打好的一簸箩烧饼去集市上卖,可刚走到河棱畔不远,就被碰到的几个坏人一下子连簸箩带烧饼都抢走了。庚成抽泣着,说是要立马跳河自杀呀。爷爷说:“孩子别灰心,你跳河自杀了,你妹妹怎么办呀?孩子别灰心,人这一辈子除了死法,我看都是活法。”庚成看到爷爷腰间有一把盒子枪,就说真的再活不成了,他也要参加队伍呀。爷爷说,先回家把你妹妹安顿好,有这个心事,过几天也不迟,到时你来县委会找我。我叫李信诚。庚成激动地拉住爷爷的手,说:“啊,你就是李书记。听说过,尽人说李书记是个好人哩。”爷爷只是问庚成,连烧饼带簸箩——总共损失多少钱呀?爷爷见庚成有些不好意思,就随即让身后的通讯员从爷爷自己的津贴里,给了他足够赔偿簸箩和烧饼的钱。庚成当时就要哭着给爷爷下跪感谢,被爷爷一把扶了起来……

我去过爷爷当年闹过土改的一个村子。回溯多半个世纪之前发生的故事,只能靠仅有的几个还在活着的当事人零零星星的叙述,来进行新的解读。我来寻访爷爷当年认识的一个贫雇农常好活。

据说,常好活已经八十多岁了,问起爷爷时,他还能记得。常好活有个小孙子在村小里上学,绰号阿凡达。爷爷当年是柳林市担任市长(实际上是镇长),也同时兼着八区的区长。我坐在村小的一个教室里听新来的老师讲课。我在寻找当年爷爷的某些印记。那个时候,坐在前排的、长得像哈利.波特的小男生,扶了扶招牌眼镜,然后就站起来愣怔住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某个问题。教室里一片肃静。煞有介事的提问,而让哈利一时间不知所措。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僵持着一久,甚至于连问话者也忘了提问的神马问题了。 “坐下吧。”新来的老师说,一慌乱,就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准备。”准备什么啊?新老师就开始继续在讲台上说,而目光则很不稳定,四处乱射。最后,定在一处,看到后排一个叫梁永莉的小女生,就笑了。这是一个老早的笑话了。有个学生给远在外地的父母写信,满纸错别字。他写道:打下的粮食狗(够)吃了,弟弟妹妹肚(都)大了。玻璃窗上,映着一张脏兮兮的男孩的脸。他长得有点像阿凡达,他在外面窥视着教室里。新老师好几次见过他,个头有些不合时宜的高大。据说,仅一年级就念了好几年。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天天打扫学校的院子,从来不上课。他对学习一点也不感兴趣,但热爱劳动,听老师的话。他在窥视什么?阿凡达既然不爱读书,那他还来学校干吗?也是没有办法,校长说家长总是说家属的孩子,托儿所就托儿所吧。可是,这个脏兮兮的男孩早已过了托儿所代管的年龄。他说他是阿凡达。

准备好了吗?大家都看着新老师,点点头。纸和笔都放在了课桌上。外面窗玻璃上的阿凡达闪了一下,就不见了。这个傻傻的孩子,在扫着院子。如果,见了像新老师这样的生人,就会鞠躬,然后会说:“领导好!”这个孩子并不傻,只是不爱学习而已。他劳动很卖力。每次周一升国旗。阿凡达都是第一个站在操场上。一次,旗升了一半,卡在旗杆上不动了。阿凡达二话不说,噌噌噌地从旗杆底端爬到卡住旗的地方,用力拨拉着,继续升。旗杆是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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