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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李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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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北京1

来源: 发布日期:2013-08-10 01:16:09 浏览次数: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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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迎兵

 

  天黑沉沉的。李央借着车站附近夜市的灯光,看看腕上的表。还早,不到凌晨5点。

  这是北京南站。北京,让李央一下子激动起来。与此同时,料峭春寒又让他有一些莫名的恐慌心理。

  李央为了省钱,坐了一夜慢车,而且是那种最便宜的硬座。他多半时间昏昏欲睡,身边许多面孔都有一种相似的麻木表情,其中涌向城市的外地民工几乎占了一半。后来,他从似梦非梦中被惊醒了,先是身边的人和刚上车的一个大汉争吵不休。

  李央又一次睡了过去。他竟然在梦中看到大汉向他寻衅,并且在后来撕打起来。撕打间,李央看到大汉的同伙们也走了过来。他们同仇敌忾,一脸凶光。

  李央陷入这伙包工队民工的重围。大汉看上去还是包工队的什么头儿。李央害怕了。当他醒来后,从厕所回来时,座位就被这伙人占了。他抬头看看行李架,见自己的包还在,就不再吭声。他转身走到了车厢与车厢之间的连接处。一个人在这里落寞地听连接处铁板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然后望望窗外,黑暗使窗外的一切诡谲难测,黑夜使天空和大地融为一体。在“咔嗒咔嗒”的响声中,有冷风不停地袭来,这连接处的风更甚。间或靠站,有旅客上下车,以及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灯光,都难以在他的心中激起一点浪花。

  李央就这样站了一路,一站就站到北京。从出站口走了出来,他一脸茫然。先东张西望,他一时拿不定主意。那帮民工从他身边走过时,他连忙让开路。躲远点好,万一真打起来就糟了。

  一帮拉客男女假惺惺的笑容里饱含了昭然若揭的商业目的。李央一概加以拒绝,不理不睬自管自地走路,没人再来拉他了。他心里其实更没底,简直乱极了。他辨不清方向,但他没问路。黑暗中的一切都不可靠,让他产生警觉。他旁若无人地走着,看上去颇有乘风破浪、披荆斩棘的气势。

  天亮了。他辨了辨日出的方向,背着行囊认准正北方向开始出发。车站附近有开往市里的公共汽车,但他没有和别的旅客一样等着。他看到有5420102106路的站牌,它们的终点站分别是北京站、动物园、东直门外等地。李央走过了站牌,很快来到护城河边的一条滨河路上。飞奔的各种各样车辆带动灰尘,让他感受到这个巨大城市内在的颤栗和抖动。

  李央被一种明亮而又亢奋的情绪所盎惑和鼓舞。李央在太平街的陶然亭公园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那些附近戏曲学院的练功女孩和悠闲的遛街老人,让他觉得陌生而又新奇。据说,园内西湖之滨、中央岛西北山簏丛林中,埋葬着本世纪初期就声名显赫的两个外省青年,一男一女,他们是高君宇和石评梅。1916年,高君宇考入北京大学;1919年,石评梅考入北京女高师(现今北京师大)。据说,这是一个革命加恋爱的成功范例,可惜落个“壮志未酬身先去,常使英雄泪满襟”的下场。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彗星之迅急。

 

  今天的李央和当年的他们一样雄心勃勃。一路风尘、蓬头垢面的他,引起公园门口散步的一些老大爷、老太太的注意。他觉得不太好意思,就去拜谒园内的墓冢。他有些自惭形秽。后来,他想他还是赶路吧,赶路要紧。

  大约8点左右,李央从太平街、虎坊路,已到珠市口、前门了。远远的看到了巍然高耸的正阳门。他穿过一条地下通道,然后就来到了天安门广场的东南角。他早在图书、课本、电影、电视中领略过这世界最大的城市广场的风采。升旗仪式已经过去,国旗在微风中飘拂,看升旗仪式的人们渐渐散去。他觉得略略有些遗憾。

  李央站在广场中央,头顶上是五颜六色的风筝。在这之上,是更加广阔的蓝色天空。朝阳把整个广场映照成一片夺人心魄的经典华彩。李央那刚出站的恐慌心理一下子消失殆尽。一种逐渐沉稳的情绪,在他心中开始占了上风。后来,他还花钱任由摄影师摆布,在广场上留了几张影。花10块钱照四个景点,它们是天安门、人民大会堂、纪念碑(包括毛主席纪念堂)、历史博物馆等。

  聪明的摄影师又向李央介绍一次性快照的种种好处。李央便摆出了一种很造作的胜利者姿态。很显然,那一次性快照上留下的是他向这个世界哗众取宠的笑容,简直让蒙娜丽莎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倒让人觉得他比哭还难看。耶稣受罪、十二门徒散伙,他是不是有点类似于千古罪人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那副“尊”容?

  离开广场之后,他从前门坐地铁,半个小时左右即到积水潭。直到这时,他似乎才想起什么,便摸摸内衣口袋,觉得硬硬的还在。他怀揣一份滚烫的通知,有点像病急乱投医的华老栓。他如同找人血馒头般,按图索骥地找那所著名的大学。他将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这是毋庸置疑的。他脸上又浮现出一次性快照上的那种笑容。他的大包小包招来许多嫌恶的目光,他并不在意和多加深究这一切。他觉得他是幸福的,而幸福的人总是宽容地对待一切。

  李央从22路公共汽车上下来,有些慌神。他找不到通知上所说的大学所在。他几次贸然向行人问路,均遭拒绝。被问的人太忙,又急于赶路,便一个“不知道”就算是回答了;要不就是人家听不懂李央的老家话,甚至还有人嫌他说话不利落。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听说南方沿海开放城市里外地人问路还得交钱,毛主席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向别人问路交钱,看来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起先,他以为自己问路时缺少起码的礼貌所致,后来就觉得不是这样。诸如同志、师傅、先生、太太、女土、小姐等称谓,不一而足,但仍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他想了一个两全之策,譬如,向一个报贩问路时,先买了一份报纸,然后再问路。他一改见人就问的老—套。报贩的回答模棱两可,这使他重新挑选对象。他看准年纪大一点、走路慢一些,而且面容慈善、和和气气的老人,后来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实施了。

  大爷——请问——?

  老人家有一些耳聋,或者,更多原因归咎于李央的普通话发音不准。

  什么——,西藏——?

  李央哭笑不得。老人家把他说的“x大”听成了“西藏”。刚才在车上时,售票员也听成是”西藏”,这让李央很窘。许多人看他的眼光如同看一个神经病似的。李央掏了一张车票钱,不行!售票员说他的两个包都得打票,一个包一张票,这是有规定的。

  李央后来向老人家不停地比划和解释着,但无济于事。他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为了摆脱尴尬的僵硬的笑容。李央又不停地眨眼腈,老人家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拍起头来看看,不要总低着头,如同满地找钱的小瘪三。老人家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这可不行,人要直起腰来,挺胸抬头向前看。李央听了这话,觉得老人家很不一般,让他一下子茅塞顿开。你说是不是?老人家又说。他鸡啄米般点着头,然后向老人家手指的方向看去,猛然间眼前是很刺亮的—闪又一闪。

  啊?什么东西在闪?

  李央仍不敢肯定,又问老人家是不是这里,而老人家是毋庸置疑的样子。他定睛一看,竟是一块金属牌子在熠熠闪光。他又吃了—惊,因为这就是那块他找来找去找不到的x大的招牌。这块招牌,李央觉得比见了亲生爹娘还要激动。李央再看老人家时便觉得亲切许多,甚而熟悉许多。他越看越似在哪里见过老人家,简直和李央心目中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大师一模一样。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李央对老人家一副千恩万谢的样子。师傅领进门,功夫靠自身。如果不是老人家给他指点一二,恐怕他李央会在懵里懵懂中一头撞向那挂金属牌子硬梆梆的水泥门柱上,并且确定无疑地撞出一个大包来。

  李央向前走了几步后,停住了。他又返了回来,总觉得想对老人家再说点什么。他突然想起老人家是谁了,好像在中央台制作的一个叫“东方之子”的节目里给人留下过印象。这校门的牌子就是他题写的字。先生是满族人。他返回来想和先生讨教时,人已消失不见了。

  李央挥着一纸通知,去问那个守门的穿黑蓝制服的保安。保安向门里一指,说那里就是主楼。说完,他忙着又扫视进出的人及车辆去了。非本校机动车辆禁止入内!大门里花坛前很醒目地竖立着这样的牌子。他还想和保安说些什么,但人家太忙,已不便再打扰了。

  李央的兴高采烈里充满了夸张的成分。在保安眼里,光今天一早就有不下10个拿着这类入学通知的傻蛋来投石问路。李央站在主楼前的台阶上,开始发怵。在这庞然大物般的建筑之下,他觉得自己真渺小,还不如孙悟空身上拔下的一根猴毛。周围的草坪,里面栽种榆叶梅、紫丁香、梧桐、松柏等,能够让你想象到不久以后的绿树掩映、花香鸟语的动人景象。刚开学,“让青春点燃口口”的横幅格外引人注目,只是后面有两个字却因纸张粘贴不牢,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刮走了。

  李央在主楼一层大厅找电梯口。他先观察了半天,但不知道如何区别两个电梯口的不同用处,很快,他就发现人们多选择左边的一个口上下,右边的口好像闲置不用。他不知道如何在所要到达的楼层停下,没人告诉他这些。他在一边看着人们不停地上下,似有些明白,但还是弄不清收不收钱,或收多少。他怕收钱。

  有人看他一眼,便不再理他,只管忙着从电梯口出出进进。他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样挺对不起谁似的。不能再犹豫了。他想。真的不能再犹豫了,否则,让人们把他当作笑话。他真的很好笑吗?

  李央重新把肩上的行囊有意地紧了紧,就向那神奇的电梯门挤了进去。门里是个密不透风的小房子。李央还未站稳,就觉得呼啦啦向上直窜。开电梯的是个小女孩,很面善。刚往上窜时,李央头脑发晕、心口发紧、两腿发软,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变化。他看到头顶上有串电子显示仪,随着楼层的升高在不断地变化。

  几层?小女孩问。

  六,六层。

  小女孩的问话打断了李央的沉思,使他一下子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但他已错过了6层,快到顶层了,顶层就是15层。这次,他目不转睛地盯牢电子显示仪。那紧张的样子,让开电梯的小女孩“扑哧”一声笑了。

  6层。李央踉跄着走出了电梯口。他看到楼梯与电梯毗邻。眼前是一个很大的双开门的玻璃门,而门楣上挂着这所大学中文系及相关机构的牌子。他如同虔诚的信徒膜拜梦寐以求的麦加一般,在各种吓人的牌子前发了半天抖。

  干什么?

  不干什么。

  李央身后是一位挺威仪的像是领导的中年人。

  那你在牌子下抖个什么?

  这一问,他抖得更厉害了。

  走廊两边的门很多,开了关上,关上又开了。终于,他在一扇门前寻找到一帮和自己一样手提肩扛行李的同志。他发现许多面孔都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表情和共同特征。按理说,这有点不可思议。每个人都来自各不相同的地方,甚至还有满、蒙、苗、回等族的同胞。但他后来一想,又释然了。大家虽来自五湖四海,可毕竟仍处于一个大家庭里——“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大家走到一起来了。  “四海之内皆兄弟”嘛。有人说。

  李央经过起早贪黑的长途旅行之后,自以为冲破黎明前的黑暗,有一种敢为天下先的风范了。但他万没想到还有人比他更早地赶到了这里。一个从贵州来的女学员,从她所在的山寨出发到县城,需要在原始森林里走三天三夜。

 

    噢——哎咳吆哟来哎——

    咳吆好——吼吼噢——

    哎咳吆哟来哎咳吆好,好,好啊——

 

  那是一个叫孙子乌子的年轻女子,身穿民族盛装,激动地在这些陌生而又一如兄弟姐妹般的熟稔面孔中手舞足稻。

 

    清早起来()把门()()

    一股凉风()吹进()来,

    田里薅秧()人成排()

    顺着()凉风唱起来()

    唱得()心里多开()怀()啊——

 

  这歌声让人想起摩梭族一个叫娜姆的歌手。她13岁出来闯世界,进上海音乐学院接受正规教育,后分配到北京,现定居美国,颇有传奇色彩。

  一阵阵喧闹声,打破了走廊的宁静。这时,一扇神秘之门打开,探出一颗圆滚滚的人头来。走廊影影绰绰的幽暗里,那人头宛若水面上漂动着一颗吓人的水雷。“水雷”刚从门里探出来,就打出一束舞台追光一般的明亮来。开门的房间里阳光和温暖感染了许多人。那人头以及整个身形都暴露在幽暗的走廊里。这就是著名的胡教授了。

  肃静,肃静!

  他一边喊,一边把一顶工人阶级的标志——前进帽,戴在了头上。他穿一套笔挺的制服,脸上很有城府的样子,颇有舞台效果。

  同学们,肃静,要保持肃静!凡是报到的同学一个个来!

  说着,他顿了顿,就又喊:

  请报到的同学带好钱,跟我到这边来!不要拥挤!大家不要拥挤!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些人向他身边拥了过去,形成排山倒海之势。

  李央在那时候没动。“前进帽”把人们往会议室里领,并付之以稳定压倒一切的手势。

  请跟我来,同学们跟我到会议室里来,排好队一个个来!别挤,一个也漏不掉!

  革命不分先后,报到交钱也不分先后嘛!李央耳边响着“前进帽”的喊声。“前进帽”虽不是系里台柱子——那著名的“八大金刚”之一,但也一度当过系里主持工作的副主任。李央竟有些半信半疑。他后来听到胡教授接二连三的喊声也就信了。看这架势,胡教授还在任上没有退下来,他招兵买马的喊声不绝于耳。李央有些稀里糊涂,那时“群众”中的大多数人已随“八路军”转移,只剩下和他差不多的楞头青们。他们一涌而上,把系办所在的房间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各族的救星”呀——其实远未得救。

  “欧洲的解放者”啊——使她更不自由。

 

李央后来也追随胡教授去了会议室。胡教授很忙,他亲自忙着造册登记。

你叫什么名字?

李——央——!

李央?

对,李央,木子李,中央的央。

李央有点委屈。他其实对这位戴前进帽的胡教授慕名已久。早在三年前,他就和教授通过两次信。李央的信连篇累牍,但很少得到胡教授的回信,哪怕是片言只语的回信也没有。

  胡教授后来答一封某文学青年的读者来信,登在了北京一家发行量不低的行业报纸上。李央兴奋地读着那张过期而偶然发现的报纸,想寻求一点“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也许,信里面有李央自己支离破碎的影子。可惜,没有人知道“某文学青年”是谁,就连他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再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这使他微起波澜的心趋于平和,无疑于死水一潭。

  哪儿的?

  李央的心更加冰凉了。原来,慕名已久的胡教授还不知道李央是哪儿的人呢。

  人哪儿来的?

  胡教授见李央发着呆,竟然抬头两眼一瞪,说,同学,后面还有人,抓紧时间!快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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